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哦,我的蒙古馬

1980年,全國農村土地實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。轉年春天,我們村分了青苗,生產隊解體,農民分田單干。

生產隊的土地分出三等,牲畜逐個做了價,沿襲抓鬮兒的老法兒分了土地和農具。

我們家分得東南山大彎垅一坰半一等地、西山外三節地一坰二等地、南溝里短盤子一坰三等地和騾子一匹。這匹騾子口輕個大,駕轅、拉套樣樣都行,算得上一匹上等牲口。挺好看的青騾子,偏偏在前膀頭子長了兩條黑毛,街坊說這是鷹膀兒,犯說道兒,遲早會傷人。

農村過日子,聽不得犯忌的話。有一天,從十家戶過來一個蒙古族牧民,騎了一匹黑色的蒙古馬。這馬個頭不大,是匹騍馬,蒙古族牧民放馬騎的騎馬。蒙古族牧民相中了我家騾子,進院一搭話,直拉(一頂一,等量交換),換了。

換回來這匹黑騍馬能拉套,不能駕轅。

又過了些天,徐馬販子從海拉爾草原上倒騰來一群蒙古馬,我家又花三百塊錢買匹黃騍馬,三歲,生個子。

眼看著送糞種地了,沒有轅馬車拉不出當院,糞送不到地里。

我大姐夫是車老板子,鞭頭兒又準又狠。

三五個人把黃騍馬塞進車轅子,邊套套上黑騍馬。

大姐夫牽著馬剛一出院兒,車鋪板叮當一響,馬毛了,順大道往屯東跑,眨眼工夫出了屯子。

大姐夫一點兒沒慌,屁股像粘在了車耳板上,任這兩匹馬跑顛尥蹶子,咋折騰也沒把他從車上甩下來,手里死死地拽著馬韁繩。一氣兒跑出了七八里地,上崗了,馬也累了,滿嘴吐白沫兒,鼻孔睜得老大,呼呼地喘粗氣,腿打著哆嗦,站住了。

大姐夫跳下車,正正馬鞍,緊緊肚帶,拽韁繩把車磨回來,一騙腿兒,又坐到車耳板上了,一揚鞭子,“啪”,馬一驚,又順道往回跑。

三番之后,兩匹馬渾身冒沫兒腿篩糠。

大姐夫把車趕進院兒,抬手把鞭子扔給二哥,進屋抽煙兒去了。二哥把馬卸下來,把韁繩交給了我。我把馬拴在當院樁子上吊了起來。剛跑完的馬不能飲,也不能喂,更不能拴在房檐底下或是馬圈里。我用手摩挲著馬脖子,拿撓子給馬梳毛。

第二天套上馬上路一走,馬又毛了。這兩匹馬落下了后驚的毛病。別說駕轅,就是拉邊套也不中了。大姐夫這回也沒轍了。

沒法子,母親又東西頭張羅錢從后屯老周家買回一匹紅騸馬,也是蒙古馬。我叫它老紅。老紅比黑騍馬個頭大,壯實,十一二歲兒,老點兒,可駕轅拉犁穩當有勁。

老紅一頓能吃下兩簸箕谷草,外加拌喂的騾馬料,一氣兒能喝下一筲水,單個可拉犁趟地。拉車從不打誤。

春天送糞,東地頭兒拔陷,軋出一個大泥坑。

車打誤把路堵住了,誰家的車也走不過去,咋辦,拔掛(幫忙拉車)。一開始,我心疼老紅,不讓使。拔掛可不是輕巧活,我怕把馬累傷。大侄子家的青騍馬沒拔不出,七叔家的黑騸馬沒拔出來,大姐夫家的紅兒馬子也沒拔出來,最后大伙齊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我手里牽的老紅。

還說啥,拔。把紅騸馬套上,扣緊肚帶,我不用鞭子,用手在馬背上拍一下,“駕”。老紅頭一勾,四蹄抓地,晃開膀子,腰一伸,車動了。再用力,咔咔幾下,連蹬帶踹,愣把車從稀泥坑里拉了出來。

人們一片喝彩聲,夸老紅是匹好馬。

每每這時,我會美滋滋地笑著把老紅牽到高處,讓大伙羨慕個夠。

干完活兒回家,我會給它添草加料,獎賞老紅。我也會高興得多吃兩碗小米子干飯。

小伙伴們在山坡上放馬,一小天兒都待在山上,餓了燒苞米土豆,渴了喝兩口從家里帶來的涼水。時間長了,馬吃飽了,渴了,就偷偷跑到地邊兒,佯裝吃草,趁人不備把頭伸進地里偷啃青苞米。

老紅,總是在離地邊兒兩丈開外停住腿兒,從不偷嘴。小伙伴們從山崗跑下來,把自家的馬打出地,偷嘴馬還沒來得及吃的苞米棒子掉在地邊兒,喂了偷嘴的馬吧,怕它下次再偷,扔了可惜,正好作為獎賞扔給了老紅。

老紅大口大口地嚼著青苞米。

莊稼一上場,全屯子的馬散松到山上去了。

傍晚,我和鄰家的孩子一起上山往回找馬。有時,馬走散了,我們分頭找各家的馬。我當時十三四,常常一個人到西山外去找馬。

那些年狼多,日頭卡山時,狼在前面山坡上跑,嚇得我腿發軟,頭發直豎豎。這時候,老遠一看到老紅,咴咴一叫,聽慣我語聲的老紅,就會跑到我跟前兒,馱上我,大搖大擺地回家。

狼在我前面不遠處山梁上顛顛兒地跑過,老紅咴咴直打響鼻兒,鬃尾直豎,蹄子咔咔刨地,像要沖上去與狼搏斗似的。

后來,老紅病了。吃不進草,喝不下水,一走,肚子脹得咣咣響。我牽著它,去東屯蔡獸醫家。沒有藥錢,蔡獸醫不愿給看,勉勉強強和了半盆藥給老紅灌下去。一連幾天,都是這樣。老紅的病越看越重,不見好。母親說,得換個獸醫,蔡獸醫看咱家不給現錢,不給咱用好藥。我和母親牽著老紅,到五家戶找侯獸醫。侯獸醫看我們娘倆大老遠牽匹病馬不容易,給老紅下了猛藥。老紅足足折騰了三天,水草未盡。也就一個多月,老紅廋了,毛也戧了,走路打晃兒了。

侯獸醫也推手了,說老紅得了截水癥,是干重活后喝水急落下的根兒,傷水了,治不好。

望著失了風光的老紅,我想起了拔掛,想起了老紅一口氣兒喝一筲水的情景。我后悔當初不該逞強讓老紅出風頭,更不該順著老紅喝水一氣兒喝個飽兒。

再后來,老紅死了。

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。前半夜,老紅在前園子一圈一圈地跑,折騰得渾身淌汗,毛尖上結了一層霜。我多次推門出來站到當院兒看老紅。老紅見了我,跑到園墻跟前兒用頭拱我的衣服,我拿把草給它吃,它只用鼻子聞聞,用嘴舔舔,牙幫骨咬得緊緊的,一根兒草也吃不下了。我隔墻抱著老紅腦袋哭。老紅把頭埋進我的胳膊底下一動不動。我感覺到老紅也在流淚,濕濕的感覺透過了我的衣衫。

第二天一清早,我推開房門,看到老紅直挺挺地躺在園子里,四蹄向南,頭朝西平躺著,肚子脹得比抬鼓還大,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,心有不甘地睜著。

好多年以后,我在夢里夢到過老紅。

老紅昂著頭,揚著鬃,甩著尾,一陣風似的向我跑過來……(徐久富)

[責任編輯:何娟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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